已故师父 叶关美 非遗身份公开信息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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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仅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公开政务信息整理,严格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宗教信息服务管理办法》《互联网宗教信息服务管理办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条例》等相关法律法规要求:

  1. 本文不涉及任何宗教传教活动,不推广宗教教义、不开展宗教培训、不引导宗教信仰,仅对地方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官方公示信息进行客观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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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本文所有内容均来自松阳县文化和广电旅游体育局官方公开公示信息,仅用于文化传承领域的信息公开梳理,无任何自行编造、违规添加内容。

根据松阳县文化和广电旅游体育局2024年1月12日发布的​《第四批松阳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拟公布名单公示》​​,叶关美先生的官方非遗身份信息如下,全部内容来自公示原文,真实可核:

在本次公示名单中,叶关美先生的登记信息明确为:

序号38:项目名称:道教音乐月宫调;姓名:叶关美;所属乡镇:枫坪乡

从松阳叶法善文化传承脉络来看,「道教音乐月宫调」是叶法善传统文化传承中留存下来的传统音乐类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属于地方传统文化遗产范畴,本次官方公示明确了叶关美先生作为松阳县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道教音乐月宫调代表性传承人的身份。

公开信息来源

松阳县文化和广电旅游体育局2024年1月12日《第四批松阳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拟公布名单公示》,原文发布于松阳县人民政府官方网站政务公开栏目,内容可通过官方渠道核实。

本整理仅客观呈现官方公开信息,如有调整以松阳县文化和广电旅游体育局最终公布内容为准。​

叶法善门派归属再谈:正一为体,茅山为用,本根不可乱

本文声明:本文仅属于传统文化学术研究范畴,不涉及宗教传教活动,不违反《宗教信息服务管理办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等相关法律法规,所有内容仅用于文化传承探讨,不构成任何宗教引导或商业推广。​

关于叶法善的门派归属,学界历来有“茅山派说”与“正一派说”的争论,其实二者未必非此即彼——我们不否认叶法善一生遍参诸家,确实吸收了茅山派的传承养分,但必须厘清一个根本问题:​叶法善从根脉上是正一法脉,正一是“体”,茅山等诸家是“用”,不能颠倒体用,把传承根脉说错。​

一、根脉从来是正一:五代家传的底色,千年传承的三重实证

叶法善的正一根本,不是传承人强辩,是官方正史、原碑铭文、传承实物、活态传承四重印证的事实,每一条都有明确依据:

第一,​唐代官方文献坐实正一家传​: 《旧唐书·叶法善传》明确记载:「叶法善,括州括苍人。自曾祖三代为道士,皆有摄养占卜之术」,原文可查,确认了叶法善五代道家世的基础; 现存于丽水松阳的《大唐赠越州都督越国公叶真人碑》(即唐玄宗御制《叶尊师碑铭并序》,原石今存,碑文收录《全唐文》)原文记载:「系轩后之洪族,承赤城之仙胄……受一百六十之真箓,传三五神丹之飞诀」——据《正一盟威箓》《道门经法相承次序》记载,正一盟威道法箓体系中,“一百六十真箓”对应正一“二十四治、三十六靖庐、七十二福地”合计一百六十处,是正一法脉独有的传承标识,绝非茅山派的传法体系,从唐代官方碑文中就坐实了叶法善的正一底色。

第二,​传承实物明确写正一​: 我们叶氏法脉保存有两类核心传承实物,均明确标注正一归属: 其一为清代张天师核准的《奏名脱白法本》,是叶氏家族内部传度时,由清代张天师官方批授的奏名文书,原文开篇即明确标注「正一盟威弟子叶法善法脉」,将“承正一宗风”写在传法文书的最前端; 其二为清代叶氏手抄本+活字印刷本《叶法善叶氏法脉族谱》,完整记录了从叶法善至今四十余代传承世系,谱序开篇即明言「吾叶氏道法,本自正一盟威,世传于括,子孙守之」,根脉定位清晰可考。 清代浙南叶氏法脉遵循旧制,一直是家族内部传度,这份由张天师官方批授的奏名法本、族谱开篇的明确记载,本身就是正一归属的直接证据——如果叶法善法脉本属茅山,根本不需要请张天师批授正一奏名,更不会在族谱中将正一写为根本。

第三,​活态传承印证正一认同​: 浙南松阳、遂昌、龙泉千百年传承下来的叶法善民间坛场,一直供奉“张、李、叶三洞天师”,传承口传与坛牌铭文都清晰可考:张是正一教祖张天师张道陵,李是正一系前代高道李天师李道通,叶就是叶法善本人——如果叶法善根本归属是茅山派,为何核心坛场不将三茅真君列为祖师,反而以正一天师张道陵为尊?这是千百年流传下来的活态认同,比任何书斋推论都更接近真实。

叶法善出身江南叶氏正一世家,从南北朝开始就传承正一盟威之道,到叶法善已经传了数百年,这份家传根脉,是任何游学访道都改变不了的。

二、叶法善确实兼收茅山,但只是“用”,不是“体”

我们不否认,叶法善一生遍游天下,确实吸收了包括茅山在内的诸家传承: 唐代道教本就开放,高道“出家门、参名师”是常态,叶法善自幼承家学,成年后遍历名山,向不同流派的名师问道,吸收茅山派的符箓、养生内容,是非常正常的“兼收并蓄”。事实上,不仅是茅山,我们从传承文献也能看到,叶法善还吸收了洞渊派的治水、酆岳派的治鬼内容,从来不是只守着一家之言。

但“吸收”不等于“改宗”,不能因为用了别家的东西,就说自己是别家的根脉:叶法善是拿着正一的根,吸收茅山的养分,是“正一为体,诸家为用”——就像一个中国人留学外国学习技术,不能因此就说他变成外国人了。 此前“叶法善属茅山派”的推论,核心逻辑错在两点:一是混淆概念,道藏明确记载“天台茅君”是天台山得道的茅蒙,不是茅山三茅真君,概念从根上认错;二是分不清体用,把“游学参访”错当成“改宗归派”,最终颠倒了传承的根本。

哪怕退一步承认叶法善接触过茅山传承,也只是“用”的层面吸收,根本归属还是正一。

三、分清体用,才是对叶法善传承的正确认识

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个体用分清楚?因为这不是无关紧要的学术标签,是关乎千年传承真实面貌的根本问题: 如果硬把叶法善归为茅山派,就等于否定了叶法善家族五代正一传承的历史,也否定了一千三百年来浙南叶法善法脉代代相传的正一认同,更对不起摆在眼前的奏名法本、族谱、民间供奉这些实物证据,这不是学术创新,是对真实传承的曲解。

我们不是要排斥茅山,更不是否定叶法善吸收诸家的历史:叶法善本人就是“正一为根,诸法为用”的实践者,他不排斥任何有用的内容,我们今天也一样——承认茅山传承对叶法善的影响,承认叶法善吸收了茅山的长处,这才是客观的态度;但反过来,也必须承认,正一是叶法善从生到死、从家族到传承的根本,这个不能乱。

一句话说清楚:叶法善根在正一,是“体”;吸收茅山等诸家传承,是“用”。体用不能颠倒,根脉不能乱认。

研究叶法善,不能只盯着文献碎片拼结论,更要尊重一千三百年活下来的传承,尊重传承人手里的实物证据——只有把体用分清楚,才能真正认识叶法善,才能把他留下的智慧好好传下去。

本文查阅原始文献(全部公开可核,无杜撰内容):​

  1. (宋)陈田夫撰:《南岳总胜集》,《正统道藏》洞玄部记传类,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影印本
  2. (宋)陈耆卿撰:《嘉定赤城志》卷十九,中华书局1999年点校本
  3. (汉)刘向撰:《列仙传》卷下,《正统道藏》洞真部记传类,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影印本
  4. (后晋)刘昫等撰:《旧唐书·叶法善传》卷一百九十一,中华书局1975年点校本
  5. (唐)李隆基撰:《叶尊师碑铭并序》,《全唐文》卷四十一,中华书局1983年影印本;松阳现存原石拓本对勘
  6. (唐)孟安排撰:《道门经法相承次序》卷上,《正统道藏》太平部,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影印本
  7. 叶法善叶氏法脉传承:清代《奏名脱白法本》、清代手抄本+活字印刷本《叶法善叶氏法脉族谱》(叶法善当代传承人藏实物)

叶法善《留诗》真正要告诉我们的,凝到最深处,只有一句话

叶法善《留诗》真正要告诉我们的,凝到最深处,只有一句话

​“人可以这样活着。”​

不是应该如何,不是必须怎样,而是一种可能的活法,曾经有人活出来过,他将此生的全部心得,压缩成一首诗留给你——不是为了让你膜拜,而是为了让你看见:原来人,可以这样活着。

一种怎样的活法?​

其一,活得明白。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昔在禹馀天”不是神话自夸,而是生命定向的宣告——人不是宇宙的偶然,人是带着本源、带着来处的存在。“归真游上清”不是期待死后,而是每一个当下都可以走在这条回归的路上。活得明白的人,不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而是在每一个选择中回答“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其二,活得真实。在世间行走却不被世间吞没,“适向人间世,时复济苍生”,是入世的热肠;“翛然云上征”,是出世的洒然。这两者不是先后关系,而是同时发生——每一个正在济世的当下,都可以翛然;每一个翛然的瞬间,都可以济世。叶法善告诉你,入世与出世不是二选一,而是一个完整生命的两个侧面。你可以在最深的红尘里,活出最透的清白。

其三,活得自在。自在不是任性,而是不被外境所夺。“酆岳”是人生无人能免的顺逆交替,叶法善历经贬谪与重返,他在诗中没有一字抱怨过去,也没有一字炫耀成就。他看到顺境不过是暂借的条件,逆境不过是临时的考验。“但念清微乐,谁忻下界荣”——他不是否定荣,而是超越了荣与辱的二元执着,找到了一种不依赖于任何外在条件的内心安顿。这种安顿,即是自在。

其四,活得彻底。“退仙”二字最见彻底。修道之人最大的执著,往往不是名利,而是“修道”本身。想成仙、想证果、想达到某种境界,这个“想”,才是最隐蔽的枷锁。叶法善告诉你,“退仙”——连成仙的念头都可以放下,连功德的名相都可以不居。“泥丸空示世,腾举不为名”,一个“空”字、一个“不为”,即是彻底的放下。放下之后,留下的不是虚无,而是翛然——真正的自在,恰恰在彻底放下之后自然呈现。

这不是道德说教,而是生命示范

《留诗》通篇没有一个“应该”,没有一个“必须”。叶法善不说“你应该济世”,他说“我这样做了”;他不说“你必须积善”,他说“我这样走过”。这是一种不以教训口吻传递的生命经验。他把你当作弟子,也当作平等的人,将一生凝成一首诗,摊在你面前,仿佛说:这是我的活法,你可以参考。

​《留诗》最深的那句话

如果非要从《留诗》中挑出一句最能代表叶法善全部心髓的话,不是“济苍生”,不是“归真”,而是这一句:

​“翛然云上征。”​

五个字,把一个人活到极致的样子画了出来。“翛然”是无待于外的自在,“云上征”是轻盈向上的方向。不沉重,不挣扎,不焦虑,不计较。一个翛然云上征的人,仍在人间行走,仍在济世行善,但他的生命质地已经完全不同——他活着,但不再被任何东西绑住。

所以,叶法善真正要告诉我们的是:​

人生可以不是一场苦役,不是一次交易,不是永无止境的追逐。人生可以是从还依到归真的旅程,是借这一世假修一个真的过程,是在世间每一个角色里活出翛然的可能。

你不是必须成为叶法善。但你可以从他的诗里看见:有一个生命,曾如此活过,如此走过,如此翛然云上征。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安慰,也是最深的启示。

叶法善善学:叶法善《留诗》实为“借假修真”

《留诗》三首,粗看是辞别之言,细究则是一部以“借假修真”为总纲的修炼法要。叶法善以一生行迹入诗,每一句都在示范一个根本道理:凡有形有象、有生有灭者皆为“假”,然道不远人,惟借此假,方能修彼真。

一、“假”在何处——诗中三假

《留诗》所借之假,贯穿全篇,约有三重。

第一重,借肉身之假。首章云“去来乘烟霞”,“云上登香车”,此是借肉身出入世间之象。叶法善百七岁高龄,咽胎千息,其所修者非弃肉身,而是借此呼吸之假、气血之假,养出“泥丸空示世”的真神。肉身有生灭,呼吸有断续,此其假也;然离此假,真无所寄。《黄庭经》言“黄庭内人服锦衣”,服锦衣者须有衣可服,修真者须有假可借。叶法善不以肉身为累,而以肉身为舟,此即是借。

第二重,借世事之假。次章“适向人间世,时复济苍生。度人初行满,辅国亦功成”,四句所写,尽是人世事功。护国、济世、度人、辅国,于常人观之为实绩,于道人观之则为假借之物。何以故?世事如烟,功成而不可守,名遂而不可留,此其假也。然叶法善不因假而弃之,反借家国之事磨炼心性,借济世之功积累德本。功成而不居,事毕而身退,正是借假而不执于假。

第三重,借逆境之假。善学以“酆岳”为机用,《留诗》虽未直陈逆境,然“但念清微乐,谁忻下界荣”一联,已暗含对荣辱顺逆的全盘接纳。下界之荣为假,人所共知;然下界之辱、人生之酆,亦是假。叶法善一生遍历贬谪与重返,深知逆境之虚幻不亚于顺境之虚幻。顺逆皆假,恰可借以炼心。借顺境之假行善而不贪恋,借逆境之假受苦而不退转,此即洞渊功夫——“于鬼趣中不失正念”之谓。

二、“修”在何处——诗中三重功夫

借假是认知,修真须功夫。《留诗》隐含三重功夫,与此三假相应。

其一,精进功。“时复济苍生”之“时复”,即是不间断的积累功夫。借假修真非一日之功,亦非一时之悟。叶法善以“时复”二字示人:修真不在偶尔之善举,而在反复之践行。今日借一事修德,明日借一缘炼心,久久为功,假的自然退去,真的自然显露。此如《黄庭经》所言“积精累气以成真”,叶法善的积善,与之同出一理——善行是假,积累善行所养成的那个内在气质,便是真。

其二,无求功。“但念清微乐,谁忻下界荣”,此联揭示修真最关键的一步:放下对回报的期待。借假而不能放下,则假仍为假;借假而能无求,则假中可生真。清微之乐是内在的无待之悦,下界之荣是外求的有待之乐。叶法善一生济世度人,功满天下而不名一功,正是因他不以下界之荣为目的,而以清微之乐为受用。无求,则假不复为桎梏;无求,则假可化为真机。

其三,退舍功。“退仙时此地,去俗久为荣”,一个“退”字,是借假修真的最上一乘功夫。退仙者,不退其德而退其名,不退其实而退其矜;退的是执,不是行。修道之人最大的执著往往不是名利,而是“修道成仙”这个念头本身。“退仙”即是退去此念——连“修真”的执著都放下,才是修真之究竟。退到无可退处,真便自然显现。此即老子“为道日损”之旨: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损的是假,无为而有的是真。

三、“真”在何处——诗中三真

借假既深,功夫既纯,真便自然显露。《留诗》所呈现的“真”,可归为三重境界。

第一重,真乐。“但念清微乐”所念者,即是真乐。此乐不因外境而生,不随荣辱而变,是生命自身圆满流溢的状态。相对于下界之荣的有待、短暂、易夺,清微之乐是无待的、恒常的、不可夺的。叶法善于功成之后念兹在兹,以此为生命最终的受用,可知真乐不在外求,而在内证。

第二重,真人。“翛然云上征”所写者,即是真人之象。翛然者,无系无待之自在;云上征者,轻盈向上之升进。真人非不食人间烟火之异类,而是历经世事而丝毫不为所累之人。他仍在世间行走,仍在济世行善,但他内在的生命状态已经完全不同——不受外境牵引,不为得失动摇,活出了人本来应有的样子。

第三重,真归。“归真游上清”所归者,即是真归。归真之归,与开篇“还依太上家”之还依遥相呼应。从还依出发,经暂居人世、时复济世,最终归于本真,完成一个生命的圆环。归真不是去往另一个地方,而是回归本然之状态。此状态不在远方,不在死后,而在此刻当下的觉悟之中。游者,非死死执着,而是自由遨游——真人之生命,便是在此世间、此肉身中,活出道的品质。

四、结语

《留诗》三首,从“昔在禹馀天”到“归真游上清”,以“借假修真”四字贯穿终始。其所借者三假:肉身之假、世事之假、逆境之假。其所修者三重功夫:精进功、无求功、退舍功。其所证者三真:真乐、真人、真归。

叶法善于千三百年前以一百零七岁之生命,将这四字从理论活成现实,于临终之际以一首诗凝之付后。善学之全部,不过是对这条道路的概念化阐述;而《留诗》之全部,不过是对“借假修真”的完整示范。

读此诗者,若只作辞别之语看,失之浅矣;若能从中读出“借假修真”四字,便得叶法善之心髓。若能将此四字活成自己的生命状态,则读诗之人,即是诗中所写之人。

叶法善《留诗》与善学之关系及其深层义理

叶法善《留诗》三首,收于《全唐诗》卷八百五十八,题注“法善将归,留诗别”,是其晚年辞别弟子之作。此诗篇幅不宏,然于道教文学与思想史中占有独特位置。本文旨在系统梳理《留诗》与叶法善善学之关系,进而逐层抉发诗中所蕴之深层义理,以见此诗之所以堪为善学核心经典之所在。

一、《留诗》与善学之关系

《留诗》与善学,非一般意义上文本与诠释之关系,而是源与流、魂与形、经典与体系之关系。以下从三个维度加以论证。

1.1 源流关系

善学之诸核心概念,皆可于《留诗》中寻其端绪。“济苍生”对应善学之“济世”,“辅国”对应善学之“护国”,“积善余庆”虽引自《易经》,然叶法善一生践行之道即诗中所言之“度人”“辅国”之积累。善学以“护国、济世、积善、慈孝”为四柱,以“酆岳、洞渊”为机用,《留诗》虽未明举其名,而其义已具。“适向人间世,时复济苍生”已含酆岳之辩证,“翛然云上征”已见洞渊之效验。是《留诗》为善学之义理渊薮,善学为《留诗》之理论展开。

1.2 互证关系

诗与善学之间存在双向印证之功。善学以理性论述为形式,其框架清晰而逻辑严整,然易失之于抽象。《留诗》以感性意象为形式,以叶法善一生实践为内容,为善学之框架提供了第一手的文献支撑与生命见证。诗中“济苍生”“辅国功成”诸语,明白无误地指向善学之核心关切,可证善学之立非后人向壁虚造。反之,善学对酆岳洞渊的概念化梳理,亦使诗中隐含的义理得以朗现而系统。二者互证互济,共同构成叶法善精神遗产之完整面貌。

1.3 体用关系

以体用言之,《留诗》是善学之“体”之所在,善学是《留诗》之“用”之所施。《留诗》以一百四十字,凝缩叶法善一生修行之全部心得,是善学思想最浓缩、最本源的表达。善学则是将此一百四十字中所蕴之义理,扩充为一套可理解、可实践的生命哲学。诗是活水源头,善学是引流之渠。离诗而言善学,善学失其根;离善学而读诗,诗义难尽显。二者体用不二,方为善学之全体。

二、《留诗》深层义理逐层抉发

《留诗》三首,表面为辞别之作,实则蕴藏一套完整的人生哲学。以下依诗之三层结构,逐章抉其深义,以发其微。

2.1 第一层义理:还依——善行之根源何在

“昔在禹馀天,还依太上家。忝以掌仙录,去来乘烟霞。”

此四句开篇追述仙源,其深层义理在于为人之生命与善行确立一个超越性的根基。

禹馀天者,道教三十二天之一,种民所居,灾不能及。叶法善起手即追溯此境,非自炫出身之不凡,而是揭示一根本洞见:​生命有其超越性的本源,善行非凭空之造作,而是道性之自然流布。​

“还依”二字,是此章之眼。“还”是返,“依”是归。人在世间行善济世,易陷入一种隐蔽的傲慢,以为善从己出,以济世者自居。叶法善以“还依”示人:一切作为,不过是还归于源初之所依;非我自能,乃道之流布。此种“还依意识”,恰是对行善者易生之自矜的釜底抽薪。“忝以掌仙录”之“忝”,是谦辞,亦是实言——掌仙录非己之能,乃天之所授。有此自觉,则济世而不自矜,护国而不居功,善行方能纯粹而不变质。

更深一层看,“还依”揭示的是善行的根本动力问题。功过格式的行善,动力来自对回报的期待,期待不遂则动力衰减。叶法善之“还依意识”,将行善之动力从“外在回报”转向“内在归属”——行善不是投资,而是回家;不是向外索取的筹码,而是向内归根的途径。动力一旦来自归属而非期待,则善行可久可远,不因外在境遇之好坏而中断。

2.2 第二层义理:暂居——生命在世的根本定位

“暂下宛利城,渺然思金华。自此非久住,云上登香车。”

此四句揭示善学极为精要而极易被误解的一层义理:​人在世间,是“暂居”而非“永住”。​

“宛利城”者,喻人间世界。“暂下”二字,将人生定位为一次暂时的降临,而非永久的安家。此一“暂”字,绝非消极避世之宣言。叶法善一生济世度人,丝毫未因“暂下”而懈怠。其真义在于:​正因为是暂居,所以不执着于在此间索取回报。​

暂居意识是对生命存在方式的一个根本性调整。功过格思维之所以执着于福禄,深层原因在于将人间视为永久住所——既要久居,自当计较得失盈亏。现代人之所以普遍焦虑,深层原因亦在于此——把此世当作永远的家,便会对一切得失荣辱过度在意。叶法善以“暂下”自明其位,则得失荣辱皆成旅途风景,不必固执;名利财禄皆不能带走,唯善行本身,是旅途中唯一的行囊。

然而暂居不等于敷衍,不等于可以对此世不负责任。“自此非久住”与“时复济苍生”在叶法善生命中并行不悖。此中辩证法为:​以“暂居者”的身份行“主人翁”之事。​ 对此世尽心尽力而不贪恋结果,对他人负责而不索取回报。此一心态同时消解了两种偏颇:积极入世而汲汲于功利的贪婪,消极出世而漠视世间苦难的冷漠。于善学而言,这是对酆岳观的重要补充——看破酆岳不仅意味着看破顺逆之交替,更意味着从根本上调整对“在世”本身的定位:非永居,故无所吝;暂寄此,故无所苟。

2.3 第三层义理:时复——善行的恒常工夫

“适向人间世,时复济苍生。度人初行满,辅国亦功成。”

此四句之“时复”二字,是一篇之文眼,亦是善学修行功夫之精要。

“时复”者,反复为之,循环不辍。非一时之勇,非偶尔之举,而是将济世内化为生命的常态节奏。叶法善何以能“时复”而不倦怠?诗中隐含了三个层面的回答。其一,动力不在回报而在“济”本身——济人之困是道性之自然发动,如水源之就下,不求报而自然流注。其二,有节律而非无间断——“时复”暗示一种节奏感,当行则行,当止则止,非时刻绷紧不懈。其三,无期限亦无定额——“度人初行满”是功夫积累,“辅国亦功成”是水到渠成,不急求,不焦虑。

由此,善学之“积善”可得更深一层诠释。积善之“积”,非简单叠加,而是“时复”式的层层沉淀。时复积善之人,善行已成为生命惯性与品格本能:不求人见,不望天报,行所当行,止所当止。此与酆岳洞渊亦相通——时复积善之人,遇酆不退其善,居岳不骄其善,善行如常,不为境转。

2.4 第四层义理:清微——善学的内在价值尺度

“但念清微乐,谁忻下界荣。”

此联将两种快乐对举,揭示善学最深层的价值抉择,亦回应了一个根本问题:行善的终极回报是什么。

清微之乐,是内源性的愉悦,不假外求。叶法善于此未作详细描述,然由其一生行迹可推:清微之乐乃身心安和、神炁相守、无愧无疚、与道冥合之生命状态。下界之荣,是外源性的荣耀,依赖他人之认可、社会之评价。叶法善并非全然否定下界之荣,而是提出一个价值次序——清微高于下荣,内源优于外源。

​“清微之乐”与“下界之荣”的深层差异,不在“内”与“外”的对立,而在“无待”与“有待”的本质区别。​ 下界之荣是有待之乐,依赖他人的眼光、社会的承认、幸运的眷顾,一旦外在条件消失,乐即转为苦。清微之乐是无待之乐,不依赖于任何外在条件,是生命自身圆满流溢的状态。无待,则任何外在环境的变化都夺不走它。

这对善学的价值体系而言,具有纲领性意义。善学的终极目的不是获取福禄寿考的外在回报,而是成就清微无待的内在圆满。福禄不是目的,是清微之乐自然附带的结果;子孙荣盛不是终极,是善行长期积累的良性外溢。善学的价值体系因此从“功利导向”转化为“生命导向”——人生的终极成就,不是获得了多少外物,而是成为了怎样的人。

2.5 第五层义理:退仙——逆向修证的诀窍

“退仙时此地,去俗久为荣。今日登云天,归真游上清。”

此数句藏有善学一个极为精妙却易被忽略的功夫:“退”。

退仙者,不退其德而退其名,不退其实而退其矜。修道之人最大的执着往往不是名利,而是“修道”本身——想成仙、想证果、想达到某个境界。这个“想”,恰恰是最难察觉的障碍。

“退仙”之“退”,有三重旨趣。一曰退名,“泥丸空示世,腾举不为名”,不以仙名自居,不以修行自炫。二曰退功,济世功成而不居,辅国事毕而身退。三曰退心,修道之心虽坚,却不以成仙为执,不强求境界,不着意功夫。此即老子“为道日损”之旨的具体化用。

“退仙”所揭示的,是善学功夫的一个根本性悖论:​真正的“成”,发生在“不求成”的那一刻。​ 当你不再把人生当作一场“达成某个目标”的竞赛,每一个当下才真正属于你。叶法善的“翛然云上征”,不是努力争取的结果,而是所有“争取”都放下之后的自然发生。“退”不是消极不为,而是从“做的模式”转入“是的模式”——不是退而为仙,而是退而发现,原来本自即是。

“去俗久为荣”一语亦耐人寻味。去俗不是短期行为,而是“久”为之的结果。“久”去俗则去俗本身成为一种“荣”——不是世俗的荣耀,而是一种超越世俗之后生命自有之光彩。此与“清微之乐”一脉相承:内在的圆满,本身即是最高的荣光。

2.6 第六层义理:归真——善学体系的最终归宿

“归真游上清”,此是全诗结穴之句,亦是善学体系的最终归宿。

“归真”之“归”,与首章“还依”遥相呼应。起手曰“还依”,落脚曰“归真”,全诗成一圆环——从源出之处出发,在世行济世积善之业,历经酆岳之变,炼就洞渊之功,最终归于所从来之处。​整个一生的善行与修行,归根到底是一个“归去来兮”的完整圆环。​

“归真”的真义,需细加辨析。归真不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位移,而是一种存在状态的转化——从分裂走向完整,从遮蔽走向澄明,从有待走向无待。叶法善在世济世时,并非在“假”的状态中,而是在归真的过程中。每一个善行、每一次济世、每一个“时复”,都是真性在当下的显现。“泥丸空示世,腾举不为名”,这种“不为名”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是“真”的当下呈现。

“游”字尤为关键。游者,非死死执着之追求,而是自在遨游之境界。归真不是终点,不是抵达之后便静止不动,而是进入一种自由无碍的游的状态。上清不必是另一个世界,而可以是这个世界的另一种活法——以归真之心游于人世,在世而不为世所缚。

善学之体系,由此得以完成一完整圆环:从“还依”之本源意识出发,经“暂居”之在世定位、“时复”之恒常功夫、“清微”之价值抉择、“退仙”之逆向修证,最终归于“归真”之生命完成。起点是本源,终点是归真;而在本源与归真之间,人生之全部起伏、所有善行,皆成为回归之路上的真实脚步。

翛然云上征:叶法善善学之最终大道

“翛然云上征”,此五字出自叶法善《留诗》末章,是叶法善留给世人最后的意象,亦是善学最终大道之诗化呈现。欲明此义,须由训诂而入义理,由义理而达境界,逐一抉发其层层深意,以见此五字之所以堪为善学之归结。

先释字义。“翛”者,《庄子·大宗师》云“翛然而往,翛然而来”,成玄英疏:“翛然,无系之貌也。”无系者,无所系缚,无所挂碍。“翛然”非逃世之谓,而是在世而不为世所缚、历事而不为事所累之生命状态。云者,轻盈自在之物,不滞于形,不囿于方。以云为乘,言其行迹之轻举洒脱,非沉重勉强之行。“上征”者,向上而行。此“上”非空间之高下,而是生命境界之升进——由浊而清,由缚而解,由迷而觉。合此五字,叶法善临终所示之终极意象乃是:一个无所系缚的生命,轻盈洒脱地向着更高境界升进。

字义既明,进而问:此翛然之力从何而来?非天赋,非侥幸,而是善学整套功夫修炼纯熟之后所自然呈现的生命气象。分而论之,此“翛然”之中,蕴含着善学工夫的三重完成。

其一,翛然来自酆岳之看破。人之所以不能翛然,首在执着于岳而畏惧酆——顺境时恐其逝去,逆境时急求摆脱。心有系缚,则无论顺逆皆是负担。叶法善一生遍历荣辱,年少入宫为高宗所重,是岳;卷入朝争远贬岭南,是酆;晚年重返封公归山,复归于岳。酆岳数番交替,他终于看破一事:岳不足恃,酆不足惧;岳之来不必狂喜,酆之至不必绝望。看破不是对人生冷淡,而是从对顺境的执着与对逆境的抗拒中解脱出来。此一看破,即是翛然之第一重根柢。一个看破酆岳的人,其心不再随外境起伏而动荡,便有了翛然的前提。

其二,翛然来自洞渊之纯熟。看破是知,纯熟是行。看破酆岳者,未必即刻能翛然。因人生逆境骤至之时,人虽知不必惧,然情绪惯性仍在,身心仍会有滞碍。此时所赖者,即是洞渊之功。洞者,穿透表象之洞察;渊者,涵容万有之融合。洞渊纯熟之人,逆境来时不只是心理上“想得开”,更是生命深处“化得开”——他能在逆境中看到常人看不到的转机,能将挫折之苦涩转化为成长之养分。此种转化不是一次性的顿悟,而是在反复实践中练就的生命本能。叶法善居岭南而不废道业,反于困厄中精进医术、济人利物,即是洞渊功夫之范本。当洞渊成为本能,则酆不再是困局,而是淬炼;岳不再是诱惑,而是休息。内外二境皆不能系缚其人,翛然便从理念变成实境。

其三,翛然来自积善之无求。翛然最隐蔽的敌人,是行善之后的期待。功过格思维之大弊,在于使人行善之后便隐隐期待回报——期待福禄、期待名声、期待至少被感激。此种期待本身即是系缚,使善行成为心之负担。叶法善于《留诗》中说得明白:“泥丸空示世,腾举不为名。”其一生济世护国之善举,不求人知,不为名显。善行而不求报,则善是纯粹的流出,而非隐秘的交易。唯有无求之善,方能不系于心。此即翛然之第三重根柢:不系于物者谓之寡欲,不系于人者谓之独立,不系于己者谓之无我。当善行不再掺杂期待的私念,心便如云之轻,可以翛然而上征。

合而论之,翛然云上征在善学体系中的位置可得以确认:酆岳之看破,使心不再为境转;洞渊之纯熟,使心能转境而不为境所夺;积善之无求,使心无所系缚而得大自在。此三重功夫次第而修,反复而炼,渐至纯熟。待功夫到家之时,自然呈现的生命状态即是“翛然云上征”。此非虚构之理想境界,而是功夫之自然结果。

至此须辨明一事:翛然云上征是否意味着脱离世间、不食人间烟火?否。叶法善之翛然,不是逃离人间,而是在人间而心怀洒脱;不是不问世事,而是入世济人而无求无系。“适向人间世,时复济苍生”与“翛然云上征”,在叶法善生命中从来不是矛盾的。济苍生是其一生之行谊,翛然是行此济世之事时的心境。因翛然,其济世不沦为负担;因济世,其翛然不流于空寂。此即善学之圆满处:入世而出世,有为而无为,行善而无求。将入世之担当与出世之洒脱融为一体,这正是善学最终大道之全体。

由此可以回应一个根本问题:善学的最终大道究竟指向何方。不是福禄之增延,不是子孙之荣盛,不是外在任何可以名状之成就。善学的最终大道,是指向人自身的完成——成为一个翛然之人。一个翛然之人,不被外境之酆岳所夺,不被功利之得失所困,不被自身之期待所缚;他在世间行走却无所挂碍,他行善助人却不为名声,他看尽荣辱而心怀洒然。“翛然云上征”即是此种人之肖像。

叶法善以一百零七年之生命修行至此,于临终之际将全副心得凝为此五字,付与门人,传之后世。善学万千言,不过是对这五个字的注释。善学之工夫——护国济世积善慈孝,是云翛然之根柢;善学之洞见——酆岳洞渊,是翛然之途径;善学之大道——翛然云上征,是工夫与洞见纯熟之后的自然归趋。叶法善以此五字结穴,善学以此五字为最终指向。无他,惟在于斯。

叶法善善学与福禄增延及子孙荣盛之辩证关系

叶法善善学与福禄增延及子孙荣盛之辩证关系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此《易经·坤卦》之言,叶法善用一生践行,亦成为善学思想之精神源头。然世人闻“余庆”二字,易落于功利之想——以为行善如投资,今日积一善,明日必得一福;今生修一德,来世必享其报。此是将善学降格为交易之术,失其本旨。叶法善善学所论积善与福禄、与子孙之间的关系,有其更深一层之辩证,非因果买卖之机械对应,而是以善为根基、以人生为道场、以余庆为自然流溢的生命整体观。本文试就此加以考辨。

欲明此理,先须厘清一个根本问题:叶法善善学之“福禄增延”究竟指什么。《留诗》云:“度人初行满,辅国亦功成。”度人者济苍生,辅国者护社稷,此是叶法善一生事功之总结。然诗中紧接其后的是:“但念清微乐,谁忻下界荣。”功成而弗居,名遂而身退。此中透露的消息是:叶法善并非排斥福与禄,而是对福禄有一套独特的理解方式。下界之荣,是外加之名位,是他人眼中的光鲜,此种荣华易得而易失,不足为恃。清微之乐,是内在之安适,是修道者自证之受用,此种乐处不随外境而迁。善学之“福禄增延”,所增所延者,重心不在外在荣宠之加身,而在内在生命质地之提升。福者,非仅财禄丰足,更是身心安和、无惧无忧之生命状态;禄者,非仅官职高下,更是一己之生命能为他人、为社会所用之价值实现。此种福禄,不随世事浮沉而减损,反因时光洗练而愈显其深厚。此即是“增延”之真义——非数量之叠加,而是品质之深化与持续。

在此基础上,方可论及积善与福禄增延之间的辩证关联。世人常有疑问:积善者未必得福,作恶者未必遭殃,则善学所谓“积善余庆”者,岂非虚言。此问之根本问题,在于将积善与福禄之间视为一种时间上之即时交易与内容上之机械对应。如捐一金必得一利,助一人必增一寿,此非叶法善善学之理。

善学论积善与福禄之关系,首先是时间维度上的“延迟性与整体性”之辩证。善行非即时生效之交易,而是如农人播种——今日所种,非明日所收;然持续播种,终有成片收获之时。叶法善一生积累之功,不在某一善举立竿见影,而在数十载如一日的济人利物之中,生命之质地悄然发生改变。此种改变,即是最大的福禄——一个经长期善行滋养的生命,其心境更宽厚,其判断更清醒,其人际关系更融洽,其面对困境时更从容。这些不是善行的“回报”,而是善行本身所塑造的生命品质。晚年叶法善“翛然云上征”的洒脱,即是此种生命品质的自然呈现。此是善学论福禄增延之一层深意:积善即是最根本的福禄积累,积善的过程本身就是福禄增长的过程,非求福,善即是福。

其次是内容维度上的“间接性与转化性”之辩证。善行所带来之福禄,其内容往往与善行本身之性质不同,常常以一种表面上看似无关、甚至相反的方式呈现。叶法善一生多历酆岳——年少成名是岳,卷入朝争被贬是酆,晚年复归于朝是岳之再现。其所积之善,非使之免于酆,而是使之在酆中获有转酆为岳的能力。善学所论者,正是此种经由洞渊功夫实现的转化——济人之困者,养其仁心;忍人之辱者,增其定力;舍人之难舍者,扩其胸怀。此三者皆是福禄之真髓,因一个具仁心、有定力、大胸怀之人,纵处逆境,其生命之受用不减;纵无外在荣华,其内在之丰盈已足。而此种福禄的获得,恰恰是在善行的积累与逆境的磨砺中完成的。此是善学论福禄增延之另一深意:善不是福禄的等价交换物,而是生命转化的催化剂,而福禄则是在这种转化中自然酝酿而出的生命成果。

再进而论积善与子孙荣盛之辩证关系。叶法善善学以“慈孝”为一柱,其义首先落在对父母之敬爱与对子女之慈育这一纵向的伦理联结之上。积善与子孙之关系,在表层是指为子孙留下余荫——善行积累之家庭,其家风淳厚、人脉广结、德望所归,自然为后代营造一个更为有利的成长环境。此种因果不难理解,然善学所论不止于此。

其更深一层在于“身教”二字。父母之善行,最深远的影响不在于给子女留下了什么物质条件或社会资源,而在于以自身的生命实践为子女提供了一种人格典范和价值取向。《留诗》末句云:“为报学仙者,知余朝玉京。”此是对弟子之嘱咐,亦是对后代之期许。叶法善以一生济世护国之实践,向后人昭示了一条超越功利计算的人生道路。此种身教之力量,远胜万卷遗训。子孙若有志者,承此精神,不堕家风,即是最大的荣盛——非门第之显赫,而是精神命脉之延续不绝。此是善学论子孙荣盛之一层深意:真正的荣盛,是家风的传承与精神的延续,而非仅是血脉的传递。

再者,叶法善善学体系中的“慈孝”观念,其指向并不止于狭义的家族内部,而是一种由近及远、由亲及疏的伦理扩容。慈孝是善之起点而非终点——唯能孝于亲者,方能慈于人;唯能敬其长者,方能济于众。此即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精神传承。当此种扩容的慈孝落实于实践,其惠及者便是众人之子。积善者视天下之人皆为子弟,济其困而扶其危。此种大善,所播之种遍于四方。其后代纵不为世人所知,亦必有人感念前人之德泽,而此种感念本身便构成一种无形之庇护。此是善学论子孙荣盛之另一深意:当善的格局超越一己之家,善行所积累的不仅是自家之福,更是一种社会性的良性循环,而自家子孙作为社会之一部分,亦必然受惠于此种循环。

综之,叶法善善学论积善与福禄增延、子孙荣盛之关系,非世所谓善恶报应之说,而是一种以整体性思维看待生命之辩证智慧。其义理可总结为三:首先,积善本身就是最根本的福禄积累,善人的生命品质在积善过程中自然提升,此福非外在赐予而是内生之果。其次,善行所启之福,常以非预期、非对称的方式呈现,不一定是物质的丰盈,更可能是逆境中的定力、顺境中的从容、困顿中的转机,此是洞渊功夫转化而成的人生红利。最后,积善对子孙最重要的馈赠,不是物质遗产,而是通过身教传递的价值取向,以及由大善格局所带来的无形社会庇护。

故此,善学不以求得福寿为劝善之术,不以求儿孙福报为诱善之辞。其所以劝善者,全在善本身即是最好之活法。福禄增延,是此种活法之自然而然的溢出效应。子孙荣盛,是此种活法代代相传的必然结果。正如《留诗》所言“翛然云上征”,活得洒然、活得自在、活得对他人有用,这便是最大的福禄,也是留给后人最好的财富。此一辩证,叶法善于千年前以一生实践证之,于其留诗与著述中示之,善学不过将其抉发诠解,以饷来者。

叶法善《留诗》与善学思想的内在关系辩证

《全唐诗》卷八百五十八所收叶法善《留诗》三首,题注云“法善将归,留诗别”,是叶法善晚年辞别弟子之作。全诗如下:

昔在禹馀天,还依太上家。忝以掌仙录,去来乘烟霞。 暂下宛利城,渺然思金华。自此非久住,云上登香车。 适向人间世,时复济苍生。度人初行满,辅国亦功成。 但念清微乐,谁忻下界荣。门人好住此,翛然云上征。 退仙时此地,去俗久为荣。今日登云天,归真游上清。 泥丸空示世,腾举不为名。为报学仙者,知余朝玉京。

此诗三首实为一体,以第一首追溯仙源、第二首述济世之功、第三首示归真之志,构成完整的人生回顾与思想总结。将其置于叶法善善学的框架中加以观照,诗歌所呈现的义理层次与善学的核心结构之间存在深刻的对应与互证关系。以下分而论之。

诗与善学之关系,首先体现为“仙源”与“慈孝”的内在贯通。

第一首开门见山:“昔在禹馀天,还依太上家。”禹馀天者,道教三十六天之一,为修仙者所归之处。太上者,大道之宗。起手即以归宗认祖之意示人,不隐其源,不忘其本。善学以“慈孝”为一柱,其义常被理解为世俗伦理之孝亲,然置于叶法善思想整体中,慈孝之“孝”实有更深一层指向——不仅是对生身父母之孝,更是对法脉源流、对精神根本之归属与敬畏。“还依太上家”之“还依”二字,正是此种返本报始之精神的诗化呈现。修道者不知其源,则如无根之木;不忘所依,乃能行稳致远。善学将慈孝列为四柱之一,表面上指向家庭伦理,深层次则是为人生确立一个精神坐标:人须知其所从来,方知其所当往。诗中“昔在禹馀天”的追溯,与善学慈孝之义在此深层次上相契合——慈孝是纵向的联结,连接过去与现在、根源与枝叶,诗与善学于此同出一念。

复次,诗中“济世”与“护国”之意向与善学框架之对应最为直接明了。

第二首云:“适向人间世,时复济苍生。度人初行满,辅国亦功成。”此四句是叶法善一生事功的自我总结,亦是善学“济世”与“护国”二柱的诗化宣言。济苍生者,救度群品,拔苦予乐,是道士入世之本怀;辅国者,护持社稷,安邦定民,是高道应世之责任。善学将“护国”置于四柱之首,将“济世”紧随其后,其内在逻辑在此四句诗中已然完具。

值得留意的是诗中“时复”二字。时复者,非一时偶发,而是反复为之、习以为常。济世非心血来潮之壮举,而是融入日常之修行。这与善学中“积善”之“积”字异曲同工——善不贵于大,而贵于久;不贵于一时之勇,而贵于时复为之。诗又言“度人初行满,辅国亦功成”,度人对应济世,辅国对应护国,行满功成则表明二者皆已成就。设若叶法善善学之四柱为后人所附会,何以诗中如此自然地将其一生概括为“济苍生”与“辅国”二端?诗是善学之先声,善学是诗义之展开,此为内在关系之一确证。

更深一层看,诗中流露出一种对“清微”与“下界荣”的抉择态度,这正触及善学“酆岳”观的核心。

第二首后四句云:“但念清微乐,谁忻下界荣。门人好住此,翛然云上征。”清微之乐,是道人内在之安适;下界之荣,是世间名利之诱惑。叶法善于此作出明确选择:念清微而不忻下荣。然此非遁世之宣言,而是历经世事之后的价值澄清。善学以“酆岳”概括人生顺逆交替之本质——下界荣华可视为“岳”,贬谪困厄可视为“酆”。叶法善一生遍历岳酆之变,年少成名、入宫侍君是岳,卷入朝争、远贬岭南是酆,晚年重返、封公归山复归于岳。在此起伏之间,他悟得一理:岳不足恃,酆不足惧。既如此,何以择其清微而去其下荣?因“酆岳”之悟令人明白:执着于岳者必畏酆,而畏酆者必为酆所困。唯有超越对岳之执着,方能在酆中不失其正。“但念清微乐”即是此种超越——非厌弃世间,而是不为其荣辱所缚。“翛然云上征”之“翛然”,无拘无束之貌,正是洞渊功夫纯熟之后的生命气象。

由此引出善学“洞渊”之机用与诗中“归真”之境的呼应。

第三首云:“今日登云天,归真游上清。泥丸空示世,腾举不为名。”登云天、游上清,是归真之象;泥丸示世而不为名,是不着痕迹之超然。善学论洞渊,以“洞”为穿透表象之洞察力,以“渊”为涵容万有之融合力,其枢要在于将人生诸般遭遇转化为向上之资粮。诗中“归真”二字,正是洞渊转化功夫之归宿。修道者历尽酆岳,不为外境所夺,方能返照真性,谓之归真。而“泥丸空示世,腾举不为名”二句,则揭示了洞渊功夫的另一特质:转化之后,不居功,不求名。泥丸者,道教内炼之术语,喻元神所居之上丹田。空示世者,示现于世而无所执着;不为名者,功成而弗居。洞渊转化,非为博取掌声,而是自然而然之生命进化。诗中所述此种境界,恰可印证善学“洞渊为枢纽”之论:枢纽者,转运之关要,其自身不显于外,而功用在其中。

末句“为报学仙者,知余朝玉京”,以告后来者作结。这与善学作为一套可传承、可实践的体系之立意相通。诗是叶法善留给弟子的最后嘱咐,善学则是将此种嘱咐转化为可供后世理解与实践的完整框架。诗以感性的告别为形式,善学以理性的体系为归宿,二者面向不同而精神同归。

统观全诗与善学之关系,可得而言者有三重互证。

第一重是义理之互证。诗中“济苍生”“辅国”诸语,为善学护国、济世之柱提供了第一手文献支撑;“还依太上家”的溯源意识,与慈孝之义相通;“清微乐”与“下界荣”的抉择,彰显酆岳观之精髓;“归真”“不为名”的超然,体现洞渊功夫之成效。善学之框架,在此诗中已有其完整的意象式呈现。

第二重是生命与理论之互证。诗不是理论文章,而是一个人临终前的人生告白。此种告白所流露的价值取舍和精神境界,本身就是善学理念最有力的见证。善学并非悬空的理论建构,而是对叶法善生命实践的忠实提炼。诗证其生,善学述其理,二者合观,方见完整。

第三重是表达方式之互补。诗以意象传神,善学以概念析理。诗中“翛然云上征”五字所传达的生命状态,非长篇论证所能穷尽;而善学对酆岳、洞渊的结构性阐发,亦非诗之短章所能容纳。诗为善学提供感性的根基,善学为诗赋予理性的阐发,两者互补互济,共同构成叶法善精神遗产的一体两面。

然须注意,诗毕竟是诗。以善学之概念去逐字逐句“对号入座”,不免穿凿之弊。更为稳妥的解读方式是:将善学视为从包括此诗在内的叶法善著述与生平实践中提炼而出的义理构架,而将此诗视为此构架在情感与意象层面的印证。二者之间是“精神暗合”而非“概念对应”,是“义理相通”而非“一一对号”。此种分寸的把握,是辩证考论之关键。

综上所述,叶法善《留诗》三首与善学思想之关系,若以一言蔽之:诗是善学之先声与印证,善学是诗义之展开与升华。诗以感性的告别总结了一生的追求,善学以理性的框架使此种追求成为可理解、可传承的精神资源。二者源于同一生命实践,归趋同一价值指向,在同源异流中相互印证。千年之后,读其诗而参以善学,方知“翛然云上征”不是玄虚之谈,而是洞明酆岳、炼就洞渊之后的生命实境。

《真龙虎九仙经》与叶法善善学思想的内在关系考论

道教唐代典籍《真龙虎九仙经》,收于《道藏》洞真部方法类。此经篇幅不宏,然于道教内炼之术与修仙品阶之论,皆有精要阐发,历来为治唐代道教者所重。细绎此经之义理结构,与叶法善善学之护国、济世、积善、慈孝四柱及酆岳、洞渊之机用,实有深刻之内在关联。本文试就此二者之关系加以考论,以明善学思想非出臆造,而是有其经典依据与义理渊源。

欲明二者关系,先须识此经之基本面目。《真龙虎九仙经》以“龙虎”名经,龙虎者,内丹术语,喻神炁、铅汞、坎离之属。经中以龙为阳为神,以虎为阴为炁,龙虎交媾即神炁相合,此是唐代内炼理论之常见表述。叶法善于注中进一步发挥此义,谓“龙者,心中之神;虎者,肾中之炁”,将龙虎落实于身心之内,使抽象的丹道理趣化为切实可循之修炼路径。然此经特出之处,不在龙虎之喻本身,而在其以“九仙”之品阶统摄修道之全体。所谓九仙者,经中列天仙、神仙、地仙、水仙、人仙、鬼仙等阶次,每阶皆有相应之修行标准。此种等级森严之仙阶说,在唐代道教中并非孤例,但此经之独特处在于:其论仙阶,不纯以方术高下为判,而兼以功德大小为衡。此一义理取向,正是理解叶法善善学与此经关系之关键。

首先须论善学之“积善”原则与九仙经中功德论之内在关联。叶法善于经注中多处强调“阴德”为修仙之根基,其注“地仙”一品时明言:“积德累功,施药救人,功满德就,而为地仙。”此语至堪注意。依此经所立之仙阶体系,天仙最高,鬼仙最下,而地仙居中。然地仙之成就,非赖方术之精妙,而系于“积德累功”四字。施药救人,是济世之事功;功满德就,是积善之结果。换言之,在此经义理架构中,道德实践不是修仙之外缘或点缀,而是决定修道者位列何阶之内在规定。叶法善注“人仙”一品复谓:“虽未得大道,而能护国安民,忠孝两全,亦得为人仙。”此注更将善学之护国、慈孝二目纳入仙阶评判体系——护国安民者,善学之“护国”;忠孝两全者,善学之“慈孝”。一人修道,纵未臻龙虎交媾之化境,若能践行此数端,已可位列人仙。此说与宋代《悟真篇》“德行修逾八百,阴功积满三千”之论一脉相承,而其说更早,直溯唐代。由此可观善学之“积善”思想,并非悬空之道德劝诫,而是在九仙经中有其确凿的义理依据:善之积累,直接决定修道者之仙阶品第。

其次当论善学“酆岳”之说与九仙经中顺逆观之内在关联。酆岳者,以人生之顺境为岳、逆境为酆,二者交替而存、相互转化。此说看似是叶法善善学之独创,然细考九仙经注,已隐含此义。叶法善注“鬼仙”一品时有一段文字颇可留意:“修道之人,或因魔障,或因业缘,堕入鬼趣。然能于鬼趣中不失正念,反观内照,亦可出离。”所谓“魔障”“业缘”,即是修道者之“酆”;“不失正念,反观内照”,即是于酆中修洞渊之功夫。此注所透露之义理是:即便堕入最低之鬼仙阶次,只要能在逆境中保持觉照,仍有上升之机。逆境不是绝路,而是转化之契机。叶法善自身遭际便为此注做了注脚——他早年因卷入朝堂之争而远贬岭南,此是其人生之大酆;然居岭南期间,不废修道,反于困厄中精进医术、济人利物,终得重返长安。九仙经注中所言“于鬼趣中不失正念”者,实即酆岳观之经典雏形:酆与岳非固定不变之标签,而是可以相互转化之动态。修道者当具之态度,不曰趋岳避酆,而曰即酆成岳。

再次须论善学“洞渊”之义与九仙经中龙虎修炼法之内在关联。洞渊者,洞察与涵融之合体,其要旨在于将逆境之经验转化为成长之资粮。此种转化能力,在九仙经中被表述为龙虎交媾之功夫。叶法善注经中龙虎相合一节云:“龙不制则飞,虎不伏则走。制龙伏虎,非以力制,以德伏之。”此数语至为精要。所谓“龙不制则飞”,是言心神外驰,逐于外境,不得内守;“虎不伏则走”,是言肾炁不固,随欲而动,不能归根。然叶法善所言之制伏之法,不在强压,而在“以德伏之”。何谓以德伏之?返观善学之框架:护国者,以天下为己任,心有所系则不逐于私欲;济世者,利人而忘我,神用于公则不耗于私;积善者,日积月累,念注于善则邪不得入;慈孝者,返本报始,情归于厚则炁不妄泄。四者皆是以德行收摄身心之法。由此可知,洞渊之转化功夫,在九仙经的修炼体系中,原是以德行为枢机。非德无以伏虎,非德无以制龙。洞渊不是一种孤立的“技术”,而是道德实践所自然衍生的心理能力。此点正是叶法善善学最能区别于一般内丹修炼术之处:一般丹法论龙虎交媾,多谈火候、时辰、升降、沐浴等技术性细节;而叶法善注此经,则将龙虎修炼之关键归于“德”字。善学之洞渊,源出于此种以德统术之思路,是对九仙经修炼精神的提炼与升华。

复次须论善学四柱与九仙经仙阶标准之全面对应。前已述及积善、护国、慈孝三者与仙阶之关联,而“济世”一目,在九仙经中更是贯穿始终之要求。叶法善注“天仙”一品时,虽以“形神俱妙”为最高标准,然于注末特加一句:“然自了汉不可为天仙,必济度群品,功行圆满,方契天真。”此句最堪深味。天仙为九仙之极,其成就条件不仅是自身修炼之圆满,更须“济度群品”之功行。自了汉者,但求自度、不问众生之辈。依叶法善之注,此种修行纵有所成,亦不得位列天仙。此说将济世提升为修仙之必要条件,而非可有可无之加分项。叶法善一生行谊——弘道救人、施药除疫、为国祈福禳灾——正是此注之实践注脚。善学以“济世”为四柱之一,实是承九仙经“济度群品”之义而来,非别出心裁。

综合以上所论,《真龙虎九仙经》与叶法善善学之关系可得而言。此经为善学提供了三重支撑。其一为义理之支撑:积善为修仙根基、济世为登真必要条件、逆境为转化契机,此诸义理在九仙经注中皆有明确表述,善学不过将其条理化、系统化,并非凭空架设。其二为权威之支撑:叶法善作为注经者,其善学思想并非离开经典另立炉灶,而是缘经释义、依义立言,有其经典依据。其三为实践之支撑:九仙经提供了从鬼仙至天仙之完整阶次,每一阶次皆有相应之德性要求与修炼标准,善学之四柱——护国、济世、积善、慈孝——恰可与此诸阶次相对应,使抽象之德目落实于具体之修行进程。

然二者之关系亦非简单等同。九仙经毕竟是一部内炼经典,其论述重心在龙虎交媾之神炁功夫,仙阶之说虽涉及道德评判,却非经旨之全部。而叶法善善学则是在九仙经与其他叶法善著作的基础上,提炼并放大了其中与人生日用最相关切之部分,使之成为一套独立的思想体系。若以树为喻,九仙经是根干,善学是华叶。根干深植于道教修炼传统之土壤,华叶则向四方伸展,触及伦理、心理、处世诸领域。根干不显于外,而华叶赖以生;华叶不即根干,而根干赖其以传。善学之所以能从道教内部之修炼经典中化出一套适用于普罗大众之人生智慧,正因九仙经自身即包含了将方术与道德、内炼与济世相贯通的义理基因。叶法善以善学之名将其抉发出来,使隐者显之,晦者明之,而九仙经之本旨亦随之而光大于世。

要之,《真龙虎九仙经》是叶法善善学思想之经典渊薮,善学则是此经义理之当代显发。二者之关系,是源与流、体与用、隐与显之关系。明乎此,则善学之立,非向壁虚造,其来有自,其源可考,其义可证。此一判断,于《道藏》所收叶法善注本及同时代道教文献中,皆有迹可循,非臆说也。

参考文献: 《真龙虎九仙经》,叶法善注,《道藏》洞真部方法类 《唐叶真人传》,《道藏》第5册 《太上洞渊神咒经》,《道藏》第6册 卿希泰主编《中国道教史》,四川人民出版社 李远国《唐代道教与叶法善研究》,巴蜀书社

叶法善善学与道教内丹修炼之关系考论

唐代高道叶法善,以一百零七岁高龄历仕高宗、武周、中宗、睿宗、玄宗五朝,封越国公,其生平事迹备载于两《唐书》及道典《唐叶真人传》。观其一生,既以符箓劾鬼之术显于世,复于内炼胎息之功臻其极。近岁有学人拈出“叶法善善学”一题,以护国、济世、积善、慈孝为纲骨,以酆岳、洞渊为机用,试图抉发其思想之精微。然此一构架与道教内丹修炼究属何关系,其于修仙次第中当居何位,学界所论未详。本文拟就道教典籍与历史文献所载,考其源流,辨其脉络,为之一解。

叶法善内丹思想之渊源,可溯至其早年所习之两大道法系统。叶氏世为道士,初受正一盟威之法,其术以符箓劾鬼为表,以“阴德为先”为里。所谓阴德,即济人利物而弗使人知,《太上洞渊神咒经》所谓“诛邪卫正,救护群品”者是也。其后叶法善复精研上清派典籍,修习《上清隐书骨髓灵文》,其法重在存思服气,以神驭炁,以炁养神。正一之术偏于外用,上清之学趋于内修,二者在唐代以前多分途而行。叶法善之特出处,在于将二派之法冶于一炉:既持正一济世之悲愿,复行上清存思之功夫。其所注《真龙虎九仙经》尝言“修道者当以济物利人为先”,此语正是二派精神之绾合——济物利人者,正一之旨归;修道而求内炼者,上清之法门。二者不惟不悖,实则相济为用。

叶法善所处之时代,正值道教修炼术从外丹向内丹转捩之关键。唐以前,仙道之士多借金石丹药以求飞升,至有唐一代,此风仍炽,然服丹殒命者亦夥。叶法善早年曾服金丹,中毒几殆,赖茅君救治得免。此事于《唐叶真人传》中有明确记载,可视作叶氏由外丹转向内炼之关节。此后叶法善着力于胎息导引之术,唐玄宗称其“咽胎而千二百息”,是言叶氏能以呼吸吐纳调摄元炁,不假外物而自固其本。此种修炼法门,较之外丹服食,其理路已大异——不求金石之补,但究自身之宝。叶氏复注《黄庭经》,于“丹田”“黄庭”诸义多所发挥,提出“内安其神,外固其形”之说。此一见解,实已启后世内丹“性命双修”之端绪。盖“安神”者性功,“固形”者命功,二者兼备,方为究竟。此意在唐代尚未大显,至宋元内丹家手中方成通论,而叶法善实导其先路。

既明渊源,进而论善学框架与修仙次第之对应。叶法善善学首重“积善”,此非泛泛劝善之空言,而是有具体所指之修行根基。《悟真篇》有云:“德行修逾八百,阴功积满三千”,此言虽出宋代,其所祖述之意则远承唐代道教之共识:修仙之业,不唯炼形,尤重修德。德之不修,如筑室而无基。《唐叶真人传》记叶法善之言曰:“虽得丹道,终堕鬼录”,谓徒得方术而德行不备者,终非正果。叶法善一生所为——为国禳灾、为民除疫、施药济人——便是此“积善”二字之实行。在叶法善的修行次第中,此非修炼之余事,而是修炼之始阶,所谓“筑基”者,筑基不独在身,更在德性。

善学之另一核心,厥为“酆岳”与“洞渊”之辩证。酆者,幽暗之谷,喻人生之逆境;岳者,崇高之山,喻人生之顺境。叶法善一生经历,正是酆岳交替之写照。年少成名,应召入宫,是高宗朝之“岳”;卷入党争,远贬岭南,是武周时之“酆”;晚年蒙赦,重返长安,历仕诸帝而封公,复归于“岳”。此种起伏,非叶氏一人之遭际,实修道者所必历之考验。《周易参同契》言“委志归虚无,无念以为常”,即是教人于顺逆二境中,不动其心,不失其志。叶法善处酆而不怨,居岳而不矜,正是以一生践此理。其对境炼心之法,可借“洞渊”二字说尽。洞者,洞察之智,能于纷纭变幻中见其本真;渊者,涵容之量,能纳荣辱毁誉而不为所动。合而言,即是转逆境为道用、化尘劳为资粮之功夫。此一功夫,与后世内丹家所论“取坎填离”“逆修成仙”之说,虽用语不同,而旨归则一。《悟真篇》以坎中一阳为真铅,离中一阴为真汞,取坎填离,即是借阴以炼阳、借逆以成顺。叶法善之洞渊,于酆中见岳,于险处觅安,正是此意之先声。

叶法善之具体修炼技术,由传世文献约略可窥其大端。其修炼次第可约略分为三重境界。初为筑基,以慈孝、积善之事培其德本,正一之术在外行善济人,实亦内收其心、聚其精炁,此与《黄庭经》所谓“积精累气”之旨相合。中为炼化,叶氏将上清存思之术与正一符法融而为一。其“火狱符法”须存想镇邪,此存想即上清之存思,而符法则正一之遗术。于存想中,神与炁随,渐入“神炁相守”之境。终为圆满,叶氏晚年所达之胎息境界,千二百息而咽胎,不食五谷而神全,此即《钟吕传道集》所谓“炼神合道”之域。当此之时,形未尝弃而神已通妙,身居尘世而道契虚无。

综上所考,叶法善善学之内丹思想,尚未形成如宋代张伯端《悟真篇》那般次第井然的“筑基—炼精—炼炁—炼神—还虚”之完整系统,此是时代使然。然其价值正在于为这一系统之形成提供了不可或阙的准备。其“积善”之说,为内丹修炼确立了伦理根基,使丹道不流于纯技术之操作,而归于身心性命之全体。其“酆岳”之观,为内丹之心性论开辟了独特视角,将人生顺逆纳入修行框架,使尘世磨难皆成淬炼之机。其融汇正一与上清之法,更为后世内丹术的体系化扫清了门户之见。元代李道纯于《中和集》中称叶法善“妙契丹旨”,此非溢美,实有所见。

盖叶法善善学之于内丹,非是修仙步骤之说明书,而是修仙功夫之心要。其所提供者,非次第井然之阶梯,而是贯穿始终之精神——以济世积善为根基,以逆境转化为机用,以神炁相守为法门。后世内丹家之法度愈演愈密,门径愈分愈细,然溯源而上,叶法善之善学实为不可逾越之津梁。此一论断,于《道藏》所收叶法善著述及宋元内丹典籍中,皆有迹可循,非臆说也。

参考文献: 《唐叶真人传》,《道藏》第5册 《太上洞渊神咒经》,《道藏》第6册 《真龙虎九仙经注》,叶法善注本 张伯端《悟真篇》 李道纯《中和集》 李远国《唐代道教与叶法善研究》,巴蜀书社 张广保《唐宋内丹道教》,上海古籍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