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诗》三首,粗看是辞别之言,细究则是一部以“借假修真”为总纲的修炼法要。叶法善以一生行迹入诗,每一句都在示范一个根本道理:凡有形有象、有生有灭者皆为“假”,然道不远人,惟借此假,方能修彼真。
一、“假”在何处——诗中三假
《留诗》所借之假,贯穿全篇,约有三重。
第一重,借肉身之假。首章云“去来乘烟霞”,“云上登香车”,此是借肉身出入世间之象。叶法善百七岁高龄,咽胎千息,其所修者非弃肉身,而是借此呼吸之假、气血之假,养出“泥丸空示世”的真神。肉身有生灭,呼吸有断续,此其假也;然离此假,真无所寄。《黄庭经》言“黄庭内人服锦衣”,服锦衣者须有衣可服,修真者须有假可借。叶法善不以肉身为累,而以肉身为舟,此即是借。
第二重,借世事之假。次章“适向人间世,时复济苍生。度人初行满,辅国亦功成”,四句所写,尽是人世事功。护国、济世、度人、辅国,于常人观之为实绩,于道人观之则为假借之物。何以故?世事如烟,功成而不可守,名遂而不可留,此其假也。然叶法善不因假而弃之,反借家国之事磨炼心性,借济世之功积累德本。功成而不居,事毕而身退,正是借假而不执于假。
第三重,借逆境之假。善学以“酆岳”为机用,《留诗》虽未直陈逆境,然“但念清微乐,谁忻下界荣”一联,已暗含对荣辱顺逆的全盘接纳。下界之荣为假,人所共知;然下界之辱、人生之酆,亦是假。叶法善一生遍历贬谪与重返,深知逆境之虚幻不亚于顺境之虚幻。顺逆皆假,恰可借以炼心。借顺境之假行善而不贪恋,借逆境之假受苦而不退转,此即洞渊功夫——“于鬼趣中不失正念”之谓。
二、“修”在何处——诗中三重功夫
借假是认知,修真须功夫。《留诗》隐含三重功夫,与此三假相应。
其一,精进功。“时复济苍生”之“时复”,即是不间断的积累功夫。借假修真非一日之功,亦非一时之悟。叶法善以“时复”二字示人:修真不在偶尔之善举,而在反复之践行。今日借一事修德,明日借一缘炼心,久久为功,假的自然退去,真的自然显露。此如《黄庭经》所言“积精累气以成真”,叶法善的积善,与之同出一理——善行是假,积累善行所养成的那个内在气质,便是真。
其二,无求功。“但念清微乐,谁忻下界荣”,此联揭示修真最关键的一步:放下对回报的期待。借假而不能放下,则假仍为假;借假而能无求,则假中可生真。清微之乐是内在的无待之悦,下界之荣是外求的有待之乐。叶法善一生济世度人,功满天下而不名一功,正是因他不以下界之荣为目的,而以清微之乐为受用。无求,则假不复为桎梏;无求,则假可化为真机。
其三,退舍功。“退仙时此地,去俗久为荣”,一个“退”字,是借假修真的最上一乘功夫。退仙者,不退其德而退其名,不退其实而退其矜;退的是执,不是行。修道之人最大的执著往往不是名利,而是“修道成仙”这个念头本身。“退仙”即是退去此念——连“修真”的执著都放下,才是修真之究竟。退到无可退处,真便自然显现。此即老子“为道日损”之旨: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损的是假,无为而有的是真。
三、“真”在何处——诗中三真
借假既深,功夫既纯,真便自然显露。《留诗》所呈现的“真”,可归为三重境界。
第一重,真乐。“但念清微乐”所念者,即是真乐。此乐不因外境而生,不随荣辱而变,是生命自身圆满流溢的状态。相对于下界之荣的有待、短暂、易夺,清微之乐是无待的、恒常的、不可夺的。叶法善于功成之后念兹在兹,以此为生命最终的受用,可知真乐不在外求,而在内证。
第二重,真人。“翛然云上征”所写者,即是真人之象。翛然者,无系无待之自在;云上征者,轻盈向上之升进。真人非不食人间烟火之异类,而是历经世事而丝毫不为所累之人。他仍在世间行走,仍在济世行善,但他内在的生命状态已经完全不同——不受外境牵引,不为得失动摇,活出了人本来应有的样子。
第三重,真归。“归真游上清”所归者,即是真归。归真之归,与开篇“还依太上家”之还依遥相呼应。从还依出发,经暂居人世、时复济世,最终归于本真,完成一个生命的圆环。归真不是去往另一个地方,而是回归本然之状态。此状态不在远方,不在死后,而在此刻当下的觉悟之中。游者,非死死执着,而是自由遨游——真人之生命,便是在此世间、此肉身中,活出道的品质。
四、结语
《留诗》三首,从“昔在禹馀天”到“归真游上清”,以“借假修真”四字贯穿终始。其所借者三假:肉身之假、世事之假、逆境之假。其所修者三重功夫:精进功、无求功、退舍功。其所证者三真:真乐、真人、真归。
叶法善于千三百年前以一百零七岁之生命,将这四字从理论活成现实,于临终之际以一首诗凝之付后。善学之全部,不过是对这条道路的概念化阐述;而《留诗》之全部,不过是对“借假修真”的完整示范。
读此诗者,若只作辞别之语看,失之浅矣;若能从中读出“借假修真”四字,便得叶法善之心髓。若能将此四字活成自己的生命状态,则读诗之人,即是诗中所写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