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翛然云上征”,此五字出自叶法善《留诗》末章,是叶法善留给世人最后的意象,亦是善学最终大道之诗化呈现。欲明此义,须由训诂而入义理,由义理而达境界,逐一抉发其层层深意,以见此五字之所以堪为善学之归结。
先释字义。“翛”者,《庄子·大宗师》云“翛然而往,翛然而来”,成玄英疏:“翛然,无系之貌也。”无系者,无所系缚,无所挂碍。“翛然”非逃世之谓,而是在世而不为世所缚、历事而不为事所累之生命状态。云者,轻盈自在之物,不滞于形,不囿于方。以云为乘,言其行迹之轻举洒脱,非沉重勉强之行。“上征”者,向上而行。此“上”非空间之高下,而是生命境界之升进——由浊而清,由缚而解,由迷而觉。合此五字,叶法善临终所示之终极意象乃是:一个无所系缚的生命,轻盈洒脱地向着更高境界升进。
字义既明,进而问:此翛然之力从何而来?非天赋,非侥幸,而是善学整套功夫修炼纯熟之后所自然呈现的生命气象。分而论之,此“翛然”之中,蕴含着善学工夫的三重完成。
其一,翛然来自酆岳之看破。人之所以不能翛然,首在执着于岳而畏惧酆——顺境时恐其逝去,逆境时急求摆脱。心有系缚,则无论顺逆皆是负担。叶法善一生遍历荣辱,年少入宫为高宗所重,是岳;卷入朝争远贬岭南,是酆;晚年重返封公归山,复归于岳。酆岳数番交替,他终于看破一事:岳不足恃,酆不足惧;岳之来不必狂喜,酆之至不必绝望。看破不是对人生冷淡,而是从对顺境的执着与对逆境的抗拒中解脱出来。此一看破,即是翛然之第一重根柢。一个看破酆岳的人,其心不再随外境起伏而动荡,便有了翛然的前提。
其二,翛然来自洞渊之纯熟。看破是知,纯熟是行。看破酆岳者,未必即刻能翛然。因人生逆境骤至之时,人虽知不必惧,然情绪惯性仍在,身心仍会有滞碍。此时所赖者,即是洞渊之功。洞者,穿透表象之洞察;渊者,涵容万有之融合。洞渊纯熟之人,逆境来时不只是心理上“想得开”,更是生命深处“化得开”——他能在逆境中看到常人看不到的转机,能将挫折之苦涩转化为成长之养分。此种转化不是一次性的顿悟,而是在反复实践中练就的生命本能。叶法善居岭南而不废道业,反于困厄中精进医术、济人利物,即是洞渊功夫之范本。当洞渊成为本能,则酆不再是困局,而是淬炼;岳不再是诱惑,而是休息。内外二境皆不能系缚其人,翛然便从理念变成实境。
其三,翛然来自积善之无求。翛然最隐蔽的敌人,是行善之后的期待。功过格思维之大弊,在于使人行善之后便隐隐期待回报——期待福禄、期待名声、期待至少被感激。此种期待本身即是系缚,使善行成为心之负担。叶法善于《留诗》中说得明白:“泥丸空示世,腾举不为名。”其一生济世护国之善举,不求人知,不为名显。善行而不求报,则善是纯粹的流出,而非隐秘的交易。唯有无求之善,方能不系于心。此即翛然之第三重根柢:不系于物者谓之寡欲,不系于人者谓之独立,不系于己者谓之无我。当善行不再掺杂期待的私念,心便如云之轻,可以翛然而上征。
合而论之,翛然云上征在善学体系中的位置可得以确认:酆岳之看破,使心不再为境转;洞渊之纯熟,使心能转境而不为境所夺;积善之无求,使心无所系缚而得大自在。此三重功夫次第而修,反复而炼,渐至纯熟。待功夫到家之时,自然呈现的生命状态即是“翛然云上征”。此非虚构之理想境界,而是功夫之自然结果。
至此须辨明一事:翛然云上征是否意味着脱离世间、不食人间烟火?否。叶法善之翛然,不是逃离人间,而是在人间而心怀洒脱;不是不问世事,而是入世济人而无求无系。“适向人间世,时复济苍生”与“翛然云上征”,在叶法善生命中从来不是矛盾的。济苍生是其一生之行谊,翛然是行此济世之事时的心境。因翛然,其济世不沦为负担;因济世,其翛然不流于空寂。此即善学之圆满处:入世而出世,有为而无为,行善而无求。将入世之担当与出世之洒脱融为一体,这正是善学最终大道之全体。
由此可以回应一个根本问题:善学的最终大道究竟指向何方。不是福禄之增延,不是子孙之荣盛,不是外在任何可以名状之成就。善学的最终大道,是指向人自身的完成——成为一个翛然之人。一个翛然之人,不被外境之酆岳所夺,不被功利之得失所困,不被自身之期待所缚;他在世间行走却无所挂碍,他行善助人却不为名声,他看尽荣辱而心怀洒然。“翛然云上征”即是此种人之肖像。
叶法善以一百零七年之生命修行至此,于临终之际将全副心得凝为此五字,付与门人,传之后世。善学万千言,不过是对这五个字的注释。善学之工夫——护国济世积善慈孝,是云翛然之根柢;善学之洞见——酆岳洞渊,是翛然之途径;善学之大道——翛然云上征,是工夫与洞见纯熟之后的自然归趋。叶法善以此五字结穴,善学以此五字为最终指向。无他,惟在于斯。

